发表时间: 2025-03-13 13:00
晨起煮水，茶柜前常要踌躇。铁观音的兰香在青花罐里沉睡，普洱在紫陶罐里酝酿陈韵，六安瓜片蜷缩成墨绿的船。三十年来，这些草木精灵教会我：喝茶原是场与天地对话的修行。
初遇茶时，只当解渴。直到某日看茶农炒青，竹匾里碧浪翻涌，铁锅底炭火明灭。新采的茶叶在200度的炙烤中舒展蜷缩，水汽裹着草木香直往人肺腑里钻。老茶师说这叫"杀青"，我突然怔住——这哪里是制茶，分明是让草木在火中涅槃。
后来学书法，临《茶经》方悟得"茶"字玄机。提笔写下草字头，便见山间云雾缭绕；中间"人"字落墨，恰似樵夫负薪踏青石；末了"木"字收锋，茶树虬枝便从纸面生长出来。某日午后，茶烟在篆香中袅袅，惊觉茶字拆作"廿"加"八十八"，正应着茶寿吉数，恍然懂得陆羽为何将茶事写得如参禅。
这些年泡茶，总想起武夷山那位老僧。他待客必用粗陶碗，注水时壶嘴低垂似老松探涧。"看这水纹"，他指着碗中漩涡："金木水火土都在里头转着呢。"后来读《黄帝内经》，见"天有五行御五位，人有五脏化五气"，始知茶汤里沉浮的，原是天地人的精魄。
如今惯在寅时煮水，辰光未醒，茶气先觉。白瓷盖碗温到微烫，投茶时听得细索春声。头道水只用来醒茶，二道方见真味。看芽叶在琥珀色的江湖里舒展，竟像看见自己半生跌宕。有时独饮至第七泡，茶味淡了，反嚼出几分回甘的禅意。
茶柜最深处藏着父亲留下的搪瓷缸，里头龙井早失了翠色。可每逢清明仍要取些来泡，看陈茶在沸水中浮沉，恍惚又见老人在藤椅上摇扇说："喝茶喝的是个等字，等水开，等茶醒，等岁月把苦涩酿成回甘。"窗外的玉兰谢了又开，茶烟散处，方知人生百味，不过一壶春秋。